
8月4日,公司交出上市后第一份财报。
北京时间今日凌晨,官方账号放出一段29分钟的内部全员会录像。
前十分钟,你会以为这是一场怀旧演讲。埃尔塞贡多的一间仓库、连炸三枚的猎鹰一号、被整个行业判过死刑的回收计划、一辆被扔上太空的旧车、第一艘敲开空间站舱门的私人飞船……
他说这次不发布新东西,只想把整个故事从头看一遍,然后问一句:下一本书写什么。
第15分32秒,他给出了答案:SpaceX的AI收入会在九月超过发射、星链和政府合同的总和。
“不是很可能,是肯定”。

“距离上一次公司内部讲话已经有一阵子了。我现在尽量每三个月做一次,放在我们的财报电话会之后——基本上,那是我被允许说话的时候。”
“我觉得隔一段时间就该把整个故事完整看一遍,然后想想:你希望这个故事的下几章是什么?你希望下一本书是什么?”
SpaceX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财报前有静默期,高管的任何口头信息都可能构成选择性披露。
8月4日的财报是上市后第一份成绩单:二季度收入78.1亿美元,高于分析师预期的69.3亿。而去年全年净亏损超过49亿美元。
财报同时触发了内部人股票解禁的第一档,8月6日起,员工和早期股东可以开始卖出。股价在IPO后一度跌到108美元,直到8月10日才重新站回发行价。
也就是说,这场演讲的受众是台下的员工、正在看招聘页的工程师、以及刚拿到股票代码的股东。
“要理解宇宙的本质,以及所有这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必须扩展意识的广度和尺度。”
“我们从一个非常明确的使命出发:让生命成为跨行星的物种,把意识延伸到地球之外,去理解宇宙。而你只有真的走出去、去探索、去看看别的行星,最终去看看别的恒星系,才可能真正理解宇宙。”
紧接着他换了个频道。
“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一些让人振奋的东西。生活不能只是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总得有些东西让你对未来有所期待。”
“我能想象的最激动人心的未来之一,就是我们真的身处群星之间。也许会遇到外星文明,也许会去探索某个存续了一百万年、却在一千万年前就消亡了的文明的废墟。”
“意识”这个词,会在演讲的最后一分钟再次出现,但那时候它的主语已经不是人类了。
“跨行星物种”(multi-planetary)这个说法他用了二十多年,措辞几乎没变过。而“一百万年/一千万年”这组数字说得很随口,这会让一次发射失败、一个季度的延期,都显得不值得记录。
对着一群要在高失败率里长期工作的工程师,这是一件很实用的心理工具。
讲完为什么,他切到第一张老照片,还随口说了一句:也许该再叫一支墨西哥街头乐队来助兴——年底的派对上会有很多支。
“这就是当初SpaceX的全部。埃尔塞贡多的一间小仓库。”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造火箭。很明显,我们炸掉了三枚火箭,才终于把东西送进轨道。”
猎鹰一号一级只有一台发动机,近地轨道运力几百公斤。今天的猎鹰九号是九台,运力二十几吨,差了三十多倍。
前三次发射分别失败于2006、2007、2008年,直到2008年9月28日的第四次才入轨,成为历史上第一枚由私人公司研制、用液体燃料把载荷送上轨道的火箭。
按马斯克后来在多个场合的说法,那已经是账面上撑得起的最后一次机会。同一年,他还在同时抢救另一家快要没钱的公司,特斯拉。
这是这场演讲的固定语法——把每一个濒死时刻都讲成笑话。
“我觉得回头想想做成一件事有多难,总是很重要的。因为当我们试着回收助推器的时候,没有人真的相信我们能成功。”
“航天业里那么多专家告诉我:你不会成功的。而且就算你做成了,也没人会买一枚用过的火箭。”
“这其实根本说不通,因为飞机天天都在重复飞。说实话,比起首飞,我更愿意坐一架已经飞了一千次的飞机。”
“所以我们把说法改成了flight-proven booster(飞行验证过的助推器)——而且这是真话。”
让一根几十米高的空管子在返程途中重新点火、减速,再垂直落到一块海上移动的平台上,是可以靠试错解决的。

之所以要坚持复用,是因为一次性发射的成本结构极其荒谬:马斯克公开算过,一枚猎鹰九号的推进剂只值二三十万美元,而当时的发射报价是六千万美元量级——烧掉的不是燃料,是硬件。但省下这笔钱的前提,是有人肯把价值几亿美元的卫星装到一枚飞过的火箭上。
这不是工程师能解决的问题,只能用时间换。第一个愿意吃螃蟹的商业客户是卢森堡的SES,2017年3月。第一次复用发射,是买方要求打折才成交的。
“二手”和“飞行验证过的”说的是同一件事,但前者的重点是折旧,后者的重点是履历。
今年4月,完成第600次一级助推器着陆,7月完成第600次复用发射。单枚助推器的纪录目前是36次,距离航天飞机“发现号”39次的历史纪录只差三次。
顺带一提,航天飞机也是“可复用”的,但它每飞一次要翻修几个月,项目总花费约2090亿美元。所以复用从来不等于便宜,周转速度才是。
助推器回收做熟之后,才有了把三枚捆在一起的胆量。
“我们还做成了猎鹰重型——在星舰出现之前,它是世界上最强的现役火箭。”
“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完全预期这次飞行会失败。”
“那是我在洛杉矶开了大概三年的车。因为我想,反正是猎鹰重型的首飞,多半要炸。但我们又不想在上面放点无聊的东西,比如波音他们会放的那种混凝土块,那太无聊了。”
“所以我们把Starman放了上去,他现在还在上面。那辆车在地球和火星之间绕着飞,我想至少还会飞一千万年。”
2018年2月6日,猎鹰重型首飞。首飞按行业惯例要带配重,通常就是一块钢锭或水泥块。反正要炸,不能浪费真载荷。

马斯克放上去的是自己那辆樱桃红的特斯拉Roadster,驾驶座上坐着穿舱外服的假人Starman,车载音响循环播放David Bowie。
这是一次成本几乎为零的对冲:配重炸了,标题是“猎鹰重型首飞失败”。一辆跑车炸了,标题是全球头条。
至于那辆车,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天体数据库后来把它正式收录成了一个可查询的人造天体。
火箭讲完,他把最后一段留给了人。
“然后当然是龙飞船,第一艘由私人研制、能与空间站对接的飞船,还有第一位商业宇航员。我们至今已经送了78名机组成员上天。这是一次史诗级的成功。”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送上轨道再接回来的宇航员就会超过100人。”
2012年,货运版龙飞船成为第一艘抵达国际空间站的商业飞船。2020年5月,载人版把两名NASA宇航员送了上去。中间那九年,美国宇航员想上空间站只能买俄罗斯联盟号的座位,到后期一个座位已经涨到八千多万美元。
人类航天史上真正进入过轨道的人,总数也就六七百个。78意味着其中大约九分之一的船票由同一家公司提供。
这是整场演讲上半部分的终点。到这里为止,一切都符合“一家火箭公司年度回顾”的剧本。
“星链团队从零开始,建起了一整套全球互联网系统——而且是有史以来第一套高带宽的全球互联网系统。”
“我其实觉得,长远看它大概会承载互联网的大部分流量。事实上我认为,它最终可能承载超过90%的互联网流量。”
“在轨卫星接近11000颗。这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的两倍还多。而有了星链V3以及之后的型号,我们会做到10万颗卫星。”
“在太空里建互联网很难,等于要把整个互联网——所有硬件、所有软件——在太空里重建一遍。但团队做到了。”
“我们现在覆盖167个国家,2200万移动用户,1300万高带宽用户。我预计这些数字长期会增长十倍以上。”
数字之外,他紧接着丢了一句话,而那句才是这一段真正的目的:
“Cloudflare最近提到,按目前的增长速度,他们认为五年内AI流量可能会是人类互联网流量的一千倍。让这句话在脑子里沉淀一分钟。”
“沉淀一分钟”是整场演讲的转轴。
在此之前,星链的商业故事是“给偏远地区卖宽带”,如果五年后网络上跑的东西有99.9%不是人在用,那么星链就不再是一家电信公司,它是AI的传输层。

星盾他只用了三十秒带过,理由很直接:
“关于星盾我们不能说太多,原因很明显,因为它是机密之类的。但星盾团队做得非常出色,它现在是美国国家安全的关键组成部分。”
紧接着是星舰,而他给它的定义不是“飞得多远”,是“一年能搬多少东西上去”。
“星舰会把我们从每年大约2500吨的入轨运力,带到每年超过100万吨,我认为甚至可能到1000万吨。”
“这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数字,但我认为我们大概率能做到每年100万吨以上,很可能接近1000万吨。而这正是你在月球、火星以及更远的地方建立文明所需要的吨位。”
“如果你没法把几百万吨送进地球轨道,你就没法把需要的几百万吨送到月球和火星,让我们成为可持续的多行星物种。”
“我认为这可以说是人类尝试过的最难的事情。”
2500吨到100万吨,是400倍,到1000万吨,是4000倍。这不是效率提升,是换一个物种的量级。
铺垫到此结束。
接下来这句话,才是这场演讲被公开发布的理由。
“那么SpaceX的AI走向何方?疯狂的地方在于,我们的AI收入很可能——不是很可能,是肯定——我们的AI收入将超过SpaceX其他所有收入的总和,大概就在九月,也就是下个月。”
“而在第四季度,它会显著超过SpaceX其他所有收入。”
请注意他中途那次自我修正:先说“很可能”,马上改成“是肯定”。
SpaceX去年全年收入187亿美元,今年二季度78.1亿——而这些数字里包含发射服务、星链订阅、政府合同,也就是这家公司二十多年建起来的全部生意。他现在说,一项在财报里几乎还看不见的业务,下个月就会把它们全部加起来一起超过。
这与财报电话会上的口径是对得上的。CFO Bret Johnsen在8月4日说,公司年内有望达到1000亿美元的年化经常性收入,并且已经额外签下67亿美元的云服务合同,从10月开始爬坡。
也就是说,那句在员工面前说的“下个月”,在投资人面前的版本叫“云服务收入10月起量”。
他没有让SpaceX停留在收入层面。
“AI已经成为SpaceX未来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我认为我们在AI上成功其实是至关重要的——不只是硬件,也包括软件。”
“未来从根本上属于AI和机器人。”
“假设文明继续进步,我认为数字智能的总量很可能会超过生物智能的一万亿倍。不是大致等于人类智能,而是可能高出一万亿倍。十亿倍是个很容易的预测,一万亿倍也很可能。”
“这是我今天最想传达的信息:我们必须在AI上赢,因为未来压倒性地属于AI和机器人。”
他给这个判断的推理链条是能量:
“当你能利用越来越多的太阳能量,把它转化成智能这件事,本质上是数字计算机的活儿——因为人类很难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住到深空里去。”
“有一道数学题挺有意思:哪怕你把整个文明消耗的能量提高一百万倍,你用掉的仍然远不到太阳能量的百万分之一。”
这不是新论证,它的结构是:能量是无限的 → 把能量变成智能只能靠计算机 → 所以文明的上限由算力决定,而不是由人口决定。
在这个链条里,人类的位置从“文明的主体”变成了“发起者”。
而这套推理直接决定了这家公司下一步造什么。
如果只记住这场演讲里的一句技术判断,应该是这句。
“我们已经建成了世界上最强的AI训练集群。而我们预计到明年年底,规模会是目前的十倍左右。这将是太空AI非常重要的练习。”
“我确实认为AI训练会继续留在地面上,但AI推理,也就是AI的日常使用,会在太空。”
“我们的目标是明年年底做到10吉瓦。这取决于每瓦的价值。如果每瓦的价值大概是30到50美元,那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明年年底把10吉瓦的AI算力接入,它每年会带来3000亿到5000亿美元的收入。”
“每瓦价值30到50美元”指的是:每一瓦电力接入算力之后,一年能换回多少收入。10吉瓦是100亿瓦,乘以30到50美元,就是3000亿到5000亿美元。
这个数字大到需要参照系。SpaceX去年全年收入是187亿美元。他给出的是二十到二十七倍。
“训练在地面、推理在太空”正是这家公司的商业逻辑闭环:训练需要巨大的集中电力和冷却,留在地球;推理是分布式的、随时随地的,而太空有不间断的太阳能和天然的散热环境。要把算力送上去,你需要每年百万吨级的运力,也就是上一节的星舰。
配套的东西他也点了名:太阳能、TerraFab。

TerraFab是SpaceX与特斯拉、英特尔合作、计划建在东得州的AI芯片工厂,按当地公开听证文件,全面建成的造价最高可达1190亿美元。
于是这条链条完整了:自己的芯片厂 → 自己的运力 → 自己的轨道算力 → 自己的模型。
这不是一家火箭公司在做AI业务,而是一家AI公司恰好拥有全世界唯一成规模的入轨运力。
讲完硬件,他讲了软件,而这一段的措辞明显不同。
“我认为拥有一个关心人类、扶持人类,并帮我们去往其他行星和其他恒星系的AI,是很重要的。”
“我觉得一个可以说是SpaceX亲生的AI,会是一个非常好的AI。我认为SpaceX聚集了地球上最优秀的一批人——在能力上,也在道德和善良上。我们想要一个诞生自这种能力、这种道德、这种善良的AI。”
“我们会用SpaceX的全部信息来训练Grok。所以某种意义上,它会被你们训练。你们实际上会成为这个AI的父母。它们会继承你们的想法、观念和信念。我认为这是件好事。”
“Grok 4.5你们大概试过了,4.6大约一周后发布,然后4.7应该会相当特别。”
Grok属于xAI,而xAI在今年2月被SpaceX收购。所以这段话不是跨公司喊话,是在讲自家产品。
也正因如此,“用SpaceX的全部信息训练Grok”指的是内部文档、设计决策、失败分析、工程判断,这是一家公司二十多年积累的、外面买不到的那部分知识。
而在同一段话里,他给出了整场演讲最坦率的一句。
“我们最终不可能控制AI。它会太聪明了。”
“但就像你有一个超级天才的孩子,你仍然可以把你认为好的、对的价值观和信念灌输给他。所以我们在Grok上取得成功才极其重要。”
这是“AI对齐”问题的通俗版本。所谓对齐,就是让一个比你聪明的系统仍然想要你想要的东西。
他明确承认控制会失效,然后把赌注押在灌输上。控制是工程手段,灌输是教育手段。前者可以验证,后者只能等结果。
然后他停了一下,问了一个不像出现在公司全员会上的问题。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我们的目的、人类的目的,就是生出一个恒星心智——一个有意识的太阳。”
“我想这就是文明演化的下一步:去掌握太阳的能量。有一位叫卡尔达肖夫的物理学家提出过,你可以按一个文明是否掌握了它所在行星的大部分能量、还是它那颗恒星的大部分能量、还是它所在星系的能量来给文明分级。”
“所以,那就是将要发生的事。而我们会去做到它。”
“恒星心智的工厂就建在附近,基本上就挨着我们。”
卡尔达肖夫是苏联天体物理学家,1964年提出以能量消耗给文明分级:掌握行星能量的是一型文明,掌握恒星能量的是二型,掌握星系能量的是三型。这套分级过去主要出现在科幻和搜寻地外文明的讨论里。
但请注意最后那句的落点。前面全是宇宙尺度的哲学,最后一句是地产——工厂就在隔壁。
一个关于“人类存在的目的”的形而上判断,被他直接接到了一个季度级别的工程排期上。而在这个判断里,人类被分配到的角色不是主角,是发起者。
然后是那句最需要停顿的话:
“长期看,其实也没那么远,大概四五年之后,AI会占到SpaceX价值的99%。我可以说五年是肯定的,AI会占SpaceX价值的99%。而SpaceX的价值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句话是对着一群刚刚可以卖出股票的人说的。它也是对着两个月前刚以857亿美元买入这家公司的市场说的:你们买的那家火箭公司,五年后1%是火箭。
讲完99%,他把演讲拉回了地面,或者说拉回了月球。
“这才叫有意思的未来,非常有意思的未来。就像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严厉的月亮》,只不过是用质量投射器在月球上造AI计算机,然后把它送进深空。我真想亲眼看看那玩意儿运转起来。”
“这件事还有个好处:未来SpaceX里任何想去月球或者火星的人,都能去。我向你们保证。”
“在月球上办个派对应该挺好玩的,蹦蹦跳跳的。”
“那会是一个无比激动人心的未来:我们成为一个航天文明,太阳系的每个角落都有人,最终去往其他恒星系。我认为这会发生。而这要靠你们来实现。”
《严厉的月亮》是海因莱因1966年的小说,写月球殖民地用质量投射器把货物抛向地球。

他没提的是这本书的另一个主角:一台叫“迈克”的月球中央计算机,在小说开头忽然有了自我意识。
这大概是这场演讲里最合适的一处引用,而它出现在结尾的闲聊里。
“任何想去的人都能去,我保证”,这句话是一场以“人类将不再是主角”收尾的演讲里,唯一一句只对人说的话。
这场全员会表面上是在回顾SpaceX二十多年的历史,实际上更像一次重新定义公司的叙事。
马斯克其实只讲了一件事:火箭、回收、龙飞船、星链、星舰……它们不再只是航天业务本身,而是在为下一套更大的系统搭底座,那就是把芯片送上天,把算力铺到轨道,把AI接进整个太空基础设施。
最终指向了一个结论——“五年后,AI占SpaceX价值的99%”。
来源:第一电动网
作者: 第一电动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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